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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領會荷馬

作者:亞當-尼科爾森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和訊讀書
  1863年5月11日,巴黎,麥格尼飯店。這裏是左岸第六大道一條鵝卵石街上的一家小餐館。像往常一樣,才華橫溢憤世嫉俗的巴黎人文人在這裏聚集,參加每兩周一次的晚餐。這裏有不少明星:批評家和歷史學家查爾斯?聖-伯甫,多才多藝又廣受推崇的劇作家和小說家泰奧菲爾?戈蒂埃,揮霍放縱的胖哲學家布勒東(Breton),19世紀最著名的文化分析學家歐內斯特?勒南,理想主義並行事激烈的孔德?德?聖-維克托,他是一個維護傳統價值的小詩人,以及脾氣暴躁難測的朱爾斯?德?龔古爾和兄弟愛德蒙,兩人觀察記錄著所有人的言行。

  麥格尼晚餐隔周舉行一次,每人10法郎,食物顯然“平平”,人人呼來嚷去,憂國憂民,來去自由,據說這裏是巴黎唯一一個可以自由說話和思考的地方。朱爾斯?德?龔古爾會全部記錄下來。xix

  “美總是簡單的,”服務員送酒進來時孔德?德?聖-維克托說道。他有自己的方式,在描述自己認為十分重要的事情時,他會把臉昂入空中,仿佛鴕鳥生蛋時的姿勢。“沒有什麽比荷馬筆下人物的感情更美麗。他們依然鮮活和年輕。他們的美就在於簡單。”

  “哎,看在上帝的份上,”愛德蒙嘆息了一聲,看向他兄弟。“一定要這樣嗎?又是荷馬?”

  聖-維克多停了一下,臉色變白接著又是很深的紅色,就像某種機械玩具。“你還好嗎?”龔古爾在桌子對面對他說。“荷馬好像毀了你的血液循環。”

  “你怎麽能這麽說!荷馬,怎麽說呢,…荷馬…荷馬是那樣深不可測!”大家都笑了。

  “大多數人讀到的荷馬是18世紀那些蠢家夥的翻譯,”戈蒂埃平靜地說。“這些翻譯使荷馬聽起來像在杜樂麗(Tuileries)啃餅幹的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Antoinette) 。但如果你讀希臘原文,你就會發現荷馬是個怪物,他的手下也是怪物。整個故事看起來就像是野蠻人的一次晚宴。他們用手吃飯,不高興便在頭發裏抹泥,用了一半時間在自己身上塗塗抹抹。”

  “隨便一本現代小說都比荷馬更有意思。”愛德蒙說。

  “什麽?”聖-維克多隔著桌子衝他吼,用他的小拳頭對著頭敲,他的卷發不住地擺動。

  “沒錯,阿道夫,本傑明?貢斯當(Benjamin Constant)寫的多愁善感的愛情故事,兩人的甜蜜相處、他對她小小的迷戀如此迷人,她不願承認自己想和他上床,欲望沸騰著離開她的雙腿之間,這所有的一切都比荷馬更動人,它們其實比荷馬的一切都更有意思。”

  “上帝啊,”聖-維克多尖叫道,“這足以讓人想把自己扔出窗外了。” 他的眼睛從頭上突出,好像一對太妃糖蘋果。

  “這句是原創,”愛德蒙說。“我現在就能看到:‘只因為有人說了荷馬的壞話,詩人把自己像肉串一樣串在了街邊的路燈上。’一定要繼續下去。這已經比這幾個星期的討論有趣得多了。”

  椅子被人從桌子背後推開,有人打翻了一瓶酒,服務員臉色鐵青地站在門邊,聖?維克多跺著腳咆哮著,好像在自己的玩具鬥牛場裏的一只公牛仔,他臉上的紅色就像有人說了他父母親的壞話一樣。每個人都在咆哮。

  “就算所有希臘人都死了我也不在乎!”

  “說的好像他們真的死了一樣!”

  “但荷馬是神聖的。”

  “他沒什麽可以傳授給我們!”

  “他只是一個從沒學會怎麽寫小說的小說家。”

  “他把同樣的事情說了又說。”

  “但是當奧德修斯的狗傷心地搖了生命的最後一次尾巴的時候,”聖-維克多帶著懇求的語氣說,“這難道不感人肺腑嗎?”

  “混蛋一眼就能看出來,”愛德蒙輕輕對兄弟說,“他們總是愛狗勝過愛主人。”

  “荷馬,荷馬,”聖-伯甫在一片嘩然中念念有詞。

  “這不是很奇怪嗎,”朱爾斯後來對勒南說,“你可以反駁教皇,說上帝不存在,質疑任何事,攻擊天堂、教堂和聖體,任何事——除了荷馬。”

  “是啊,”勒南說,“文學宗教才聚集了真正的狂熱分子。”

  接著的十月裏,荷馬再次籠罩了麥格尼晚餐。他們在談論上帝,談論上帝是否可定義、甚至是否可知。最後,勒南滿懷無比的虔誠和嚴肅,把神——特指他自己的神——比作牡蠣。獨特、美麗、自給自足,無法被完全理解,神秘地吸引著人而又神秘地讓人厭倦,無比精彩絕倫:牡蠣和神有什麽不同呢?響亮的笑聲震徹四周。

  這就是荷馬出現的時候。讓龔古爾恐懼的是,這些現代持懷疑態度的信仰摧毀者,他們本是法國最不畏神的批評家,卻突然開始唱荷馬的贊歌,讓兄弟倆反胃不已。麥格尼飯店的晚餐也許偏愛“進步”的言論,但沒人會反對:曾經人類伊始,有個國度,那時寫就的一部作品中,凡事皆神聖,無需討論和檢驗。他們開始對個別語句心醉神迷。

  “長尾鳥!”[希波呂塔]泰納,[哲學家和歷史學家]激烈地大叫。

  “無所收獲的大海!”聖-伯甫驚呼,提高他微弱的聲音。“沒有葡萄的海!還有比這更美的嗎?”

  “無所收獲的大海?”那到底是什麽鬼意思?勒南覺得一些德國人發現了這其中的隱藏含義。“那是什麽?”聖-伯甫問道。

  “我不記得了,”勒南回答,“不過非常精彩。”xx

  龔古爾兄弟坐了回去,繼續用他們一貫的偏見眼光看待這種對荷馬的大規模示愛。

  “好吧,你,那邊的那個,你有什麽說的?”泰納對著他們叫,“你不是寫了‘創造古代的目的就是解決了校長們的一日三餐’嗎?”到目前為止,兄弟二人什麽都沒有說,他們只是讓荷馬-和散那 在餐廳上空漂浮,不做任何評論,但朱爾斯說,“哦,你知道的,我們覺得[維克多]雨果還是比荷馬更有才的。”

  這是褻瀆。聖-維克多坐得像電線桿一樣筆直,接著憤怒得發狂,用他刺耳的聲音像瘋子一樣尖叫,說那樣的言論實在無法忍受,太過分了,是對所有知識分子所信仰宗教的侮辱,所有人都尊敬荷馬,沒有荷馬雨果甚至都不會存在。雨果比荷馬偉大?!龔古爾懂什麽?最近寫出來的那些小說真是垃圾!他在房間裏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就像一個牽線木偶。龔古爾大叫著反擊,衝著這個傲慢的小詩人越叫越響亮,這家夥出於某種原因認為他比別人更懂得事物的意義,用他尖尖的紅鼻子嘲笑他們,但是龔古爾兩兄弟對他卻只有蔑視,想到此人時也只是那個高傲討厭沾沾自喜的荷馬愛好者。

  這些對話仿佛和青銅時代一樣遙遠。如今我們代表詩人說話時是否還會面紅耳赤?誰還會對荷馬有這麽深的感情?龔古爾們的懷疑主義和現代主義,他們對古代的蔑視,已然占了上風。他們的預言已經成真:古代世界如今不是校長們,而是學者們的一日三餐。每個人都聽說過荷馬,也許聽過他的一兩首詩,很多人還讀過一些段落,但今天沒有人會在餐桌上為他爭吵。如果你在餐桌上談到荷馬,也許就會發現對面的臉上泛起一種焦慮、一種恥辱,也許是害怕顯得愚蠢或無知。幾乎沒有人喜歡他寫的詩,或者詩裏那些反復吟唱的語詞。

  他們為什麽要喜歡?荷馬在我們文化中的地位如今已基本消亡。我只能說,對我來說,越了解荷馬,生活中與荷馬的接觸越多,我就愈發堅定不移。他像一塊美麗的石頭,像豐碑一樣的存在,一種父系的基礎,偉大、不甚明確、男性、可靠。他不是一個朋友,一個情人或妻子;他比這些要更深層,他是一種保證形式,最終某種理解世界的方式。歌德認為,如果歐洲把荷馬而非《聖經》當做神聖的經文,整個歷史就會完全不同,而且更好。xxi

  這種品質不存在於某種漂浮、形而上的外部領域。它就是荷馬所用的語詞,正是在那個層面上,如“無所收獲的大海”這樣的表達非常優美。它是荷馬重復使用、韻律優美、完美的公式化詞組“生產糧食的土地”的雙胞胎和對立面。那麽它為何優美呢?因為它概括了當你站在海灘上、望著外面衝天的浪花、在其中看到這片鹽之沙漠的無情殘暴時心中的觸動。所有你不熟悉的事物都反過來冷冷地瞪著你。這個短語很清楚,當你戒備著那份敵意時,在你的身後卻是土地所能給予的所有財富:橄欖和葡萄、安全的家、幹草的香氣、堆滿收獲的小麥和大麥的谷倉、脫殼的谷物、糧倉裏鼓鼓的麻袋、地上的面粉、早餐的面包、蜂蜜和油。“無所收獲的大海”在希臘文裏只有兩個詞,pontos atrygetos,這是一種智慧的濃縮形式,生動描述了地球上生命的狀態。它陳述了顯而易見的事物,但同樣是一種接近現實的方法,這種方法既痛苦又有所啟發。荷馬的全部精髓就在於此。

  這些詞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都反復出現,往往充滿了辛酸。幾乎在《奧德賽》的一開始xxii,奧德修斯的兒子忒勒馬科斯就決定出發尋找父親。在這之前,他已經等父親歸來等了近二十年,從一開始的特洛伊之戰,到後來隔著海眼看父親的旅行愈行愈遠、充滿困難。他沿著希臘大陸、皮洛斯和斯巴達尋訪父親的蹤跡,哪怕很多人認為他的父親早已去世。

  荷馬用了35行的詩句來鋪墊高潮的語詞。忒勒馬科斯需要為自己的旅程做準備,他走下了父親位於伊薩卡宮殿裏的藏寶室,樓上一片狼藉。住在宮殿中的那些年輕人吵嚷著逼忒勒馬科斯的母親佩涅羅珀嫁給他們,他們把家裏的貨品掠奪一空。但樓下仿佛是過去的寶庫,珍藏著半生之前奧德修斯穿上戎裝前的一切,井然有序,豐饒富足。房間裏堆滿了衣服、黃金和青銅,也有滿溢芳香的油和美酒,古老而甜蜜,都沿著墻整齊排列著。那裏盡是積累的財富。忒勒馬科斯名字的意思是“遠離戰爭”,他在那裏遇見了老婦人歐律克勒亞。她是他小時候的奶娘,將他餵養長大。如今他已長大成人,她便照顧和保護這些地上最珍貴的果實。忒勒馬科斯問她要了最好的酒,倒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小旅行罐中,又往自己的皮革口袋中裝了一些磨碎的大麥。他必須帶著地上的食物在大海上旅行。

  但忒勒馬科斯的奶娘、照料寶庫的歐律克勒亞(希臘語意為“廣泛的名望”)擔心忒勒馬科斯會重蹈父親奧德修斯的覆轍。當忒勒馬科斯告訴她自己的計劃時,老嫗終於發出悲痛的哀號,突然像很多年前那樣的稱呼他:

  親愛的孩子啊,你怎會有這般想法?

  作為家中獨子、萬般寵愛,

  你又打算去往這遼闊土?的何方?

  奧德修斯已經死亡,在離家很遠的異鄉。

  不,留下來,掌管你所擁有的東西。

  你根本不必忍受那些痛苦,

  或在那無所收獲的大海上遊蕩。xxiiii

  再清楚不過了:不該去那無所收獲的大海,那是死神的王國。當奧德修斯最終回到家時(歐律克勒亞在這中間起了關鍵作用),荷馬用了另一個近義詞來形容大海:邪惡的。她在這裏用來表示“遊蕩”的詞也充滿寓意:alaomai是用來形容船員的,也同樣用來形容乞丐和無家可歸的亡者。無所收獲的大海是從來找不到生命和美好的地方。歐律克勒亞畢生致力於培養和珍惜家的美好,這些收獲都來源於無需遊蕩的生命。她面前的男人便是這些果實之一。無所收獲的大海是一種地獄,在這個短語裏,忒勒馬科斯、歐律克勒亞、和奧德修斯的一生的故事,沒能從特洛伊回來的那些伊薩卡人的生命和死亡,佩涅羅珀那些織了又拆在奧德修斯回來前永遠織不好的布:所有的一切都被禁錮在pontos atrygetos裏。

  雖然龔古爾的機智和懷疑精神令人感佩,我還是站在勒南、伊波利特?泰納和聖-伯甫乃至荒唐的孔德?德?聖-維克多的一邊。荷馬是我們文化裏最神奇而古老的幸存者,他在的那個時代,生存的現實仍樸素而不加修飾遇。如今還把大海稱作“無可收獲”便是荒謬了,但它卻依然美麗動人。雖然聖-維克多鄙視的簡潔常失公允,他在這點上卻是正確的。荷馬的簡單,他毫不避諱的堅定眼神,是一種啟示。荷馬的赤裸裸就是他的詩。這裏沒有修飾,沒有可愛,這便是它的價值。“每次我放下《伊利亞特》,”美國詩人肯尼斯?力士樂在自己生命的盡頭寫道,

  讀完一些新翻譯,或再次讀到希臘憂郁的輝煌,我便確信(這種確信已由一生的經歷所驗證),不知怎的,以一種超越藝術視野的方式,我已經直面存在的意義。其他文學作品也會有相似的洞見,但從未像荷馬一樣這樣有力、這樣未曾受到避世的汙染。xxiv

  這本書便是想要找到那種直接和那種理解的源頭。

  1816年初秋,約翰?濟慈還未滿21歲。他已經寫詩兩年了,和其他醫學生一起住在倫敦橋最南端“一個陰暗大廈的雜物堆”xxv裏,他當時是蓋伊醫院的“敷裹員”,即外科醫生的助手。他很不幸,因為他善於工作卻不熱愛工作,對他所生活的“野蠻時代”心生怨懟,心中滿是對更大更廣闊生命的渴望,而他周圍的平凡無法成全他的抱負。xxvi

  在恩菲爾德學校,校長的兒子查爾斯?考登?克拉克有誌成為一個詩人和文學家,他把歷史和詩歌介紹給濟慈,使濟慈沈浸在莎士比亞、彌爾頓和華茲華斯的作品裏。克拉克送給濟慈偉大的伊麗莎白時代的英語史詩的第一卷,斯賓塞的《仙後》,後來克拉克回憶道,濟慈對它非常著迷

  仿佛一匹年輕的駿馬呼嘯著越過春天的草地!還像一個真正的詩人,一個“天生的,而不是後天培養的”詩人,糧食詩人,他特地挑選出來的稱呼,斯賓塞對這種幸福和力量的描寫非常出名。他直起身子,看上去魁梧而突出,他說“這個形象多麽特別!‘扛海於肩的鯨魚!’”xxvii

  這個年歲的濟慈看到風吹過仍油綠的麥地時,他跳上草堆,衝著下面的克拉克喊道,“潮汐!潮汐!”xxviii這是一個倫敦馬夫的兒子,他渴望深度、渴望澎湃的現實,和一種只有史詩才有的廣博和特別。像安德魯?莫森說的,詩歌對他來說,“不僅是逃離世界的迷人方式,也是參與世界的一種形式。”xxix這與美麗、優雅或修飾無關,但用莫森的話來說,“一個平行的宇宙”xxx,這個現實比隨手可得的任何事都更真實、更深刻。詩歌帶濟慈進入了一種柏拉圖式的莊嚴宏偉,一種被日常物質生活所掩蓋和隱藏的根本現實。這仿佛濟慈的感性已經準備好了接受荷馬的進入,就像準備受孕的子宮。所需要的只是荷馬的長驅直入。

  也許在克拉克的建議下,他已經在1713至1726年間讀了年輕的亞歷山大?蒲柏優秀的荷馬譯本,這是大多數18世紀和19世紀初期的英國人閱讀荷馬所依附的媒介。但這個譯本卻被後來的浪漫主義所不齒,認為它體現了古代文化的糟粕:辭藻華麗、言之無物,這個荷馬的媒介描述真理時卻華麗地離譜,好像荷馬坐在客廳休憩,離開了戰場,把海上的風暴遠遠拋在身後。

  例如,荷馬只是簡單地說,“牧羊人的心是喜悅的”,蒲柏卻寫道

  為所見而欣喜,年輕的情人心旌蕩漾,

  看了看藍色的拱頂,感謝這斐然的光。xxxi

  以18世紀80年代的觀點來看,蒲柏的荷馬大約就是那個邁森瓷器上的牧羊女和她腿上的羔羊。xxxii

  這對蒲柏來說不太公平。他的《伊利亞特》序發表於1715年,是以英語寫成、對荷馬詩歌力量最淒切的描述之一。北歐文化已經被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主宰了太久。《埃涅阿斯紀》寫於公元前20年左右,是最卓越的拉丁史詩,經修飾已趨穩定成熟。荷馬代表了早期人類文明,更加接近自然,接近崇高的力量,這種詩歌形式無需遠方的推崇,卻能使讀者或聽眾全然沈浸入它的世界。“沒有哪個真正具有詩性的人”,年輕的蒲柏寫道,“能夠在閱讀他[荷馬]的時候控制住自己;詩人的熱情和狂喜讓人無力自制。”xxxiii翻譯過程並不是平靜地把希臘文的意義轉化為英文,而更像這樣的過程和景象:思想是一個燃燒的熔爐,把譯者的感情和待翻譯的文字重新融合成一塊光芒四射的合金。

  蒲柏可能是這個過程的寵兒。他在前言中點名感謝了18世紀英國偉大的——愛迪生、斯蒂爾、斯威夫特、康格裏夫、一大堆公爵、伯爵貴族和其他政治家——但就算如此,他對荷馬力量的迷戀也是毫無疑問的。荷馬就像自然本身。他是野性的一種,“野性的天堂”,在這天堂裏,(根據當時的理論)他所描述的偉大的故事和人物應運而生。

  他寫的自然是能夠想象的動態極致;每一個物件都在運動,每一個物件都有生命,都在運行……他詩歌的發展就像他描寫的軍隊,它們像火一樣蔓延,席卷了整個地球。xxxiv

  這種荷馬與世界之間不可分割的關系正是讓蒲柏興奮的。對他來說,這仿佛是人類在尚單純的狀態下所發出的聲音,和“後續時代的奢華”完全不同。詩歌的火是基本要素。“在荷馬的作品裏,也只有在他的作品裏,這些火無疑在每個地方燃燒著,每一處都無法抗拒。”xxxv

  蒲柏理解了核心的一點:和維吉爾不同,荷馬並不屬於古典時期,他與明辨是非或冷靜管理生活管理社會無關。他先於那種有序,他是前古典、無節制、不妥協,他從不為優雅犧牲真理。

  如果說維吉爾的詩是精心編織的壯美,荷馬的詩就是散落的繽紛大方。維吉爾像是河邊的水流,溪水溫柔而源源不絕:荷馬就像尼羅河,用突然的溢流湧出自己的財富。xxxvi

  在《伊利亞特》的這篇序言裏,蒲柏完全足以成為最偉大的英語荷馬批評家。但他的翻譯又如何呢?他能在自己的翻譯裏準確傳達這種對荷馬“樸素而平等的威嚴”xxxvii的深層理解嗎?也許不能。舉一個《伊利亞特》結尾處的例子,那是一個充滿激情和恐怖時刻。詩歌用了絕大部分篇幅敘述阿喀琉斯呆在自己的帳篷裏,滿懷對阿伽門農的不滿和厭惡,但既然自己所愛之人帕特羅克洛斯已經死於赫克托耳之手,阿喀琉斯便決定外出施行報復。他被怒火衝破了頭腦,無法理智地思考,他在命運無情力量的驅動之下前行。曠野上都是他的敵人,他遇見了一個年輕的特洛伊人,低頭看著他,命運空空如也。這個年輕的戰士反過來向上盯著他:

  他的青春也枉然,他的美麗懇求也枉然:

  他用懇求者的哀鳴,求你

  饒了如你一般的外形和年齡也只是枉然!

  可憐的孩子!沒有祈禱,沒有掙紮

  能感動那顆激烈無情的心!

  他的膝蓋雖還在顫抖,他在哭泣,

  無情的彎刀[單刃劍]卻已劈開他稚嫩的一側;

  倒在血泊裏的是仍在喘息的肝,

  淹沒了他的胸,直至褲子也不再見。xxxviii

  “完全無需懷疑,”蒲柏在自序中寫道,“詩歌之火正是翻譯最需要應對的,因為它很有可能會掙脫他的掌控:”xxxix但這就是這裏已經發生的事情。除了《審查者》(the Examiner)偉大的自由派編輯李?亨特批評蒲柏的玩世不恭和“杜鵑歌” 規則,他已經失去了別的東西:荷馬被扼住咽喉般的身體緊迫。在希臘語裏,一切都和身體有關。男孩向阿喀琉斯爬去,握住他的膝蓋。阿喀琉斯的耳朵拒絕聽他的話,他的心和思想仍然激烈而無法接近。男孩把手放在阿喀琉斯的膝蓋上開始祈禱。荷馬沒有提到劍或彎道,只有肝上的矛,肝從傷口縫隙滑出,黑色的血浸透了男孩的腿,“他的眼睛黯淡下去,被死亡的黑色遮蔽了。”沒有任何事物調和身體現實。荷馬的赤裸裸就是他的力量,但蒲柏卻修飾了它。“喘息的肝...褲子也不再見”:這樣的修辭整齊到惡心,好像蒲柏一邊觀察著暴行,一邊調整著袖口。約翰遜博士稱這種翻譯是“詩意般優雅的瑰寶”xl。這就是問題所在。

  濟慈無疑讀過蒲柏翻譯的荷馬;他寫的詞句裏有對蒲柏用詞的呼應。但他誌不在此。他的生活受困於倫敦南部擁擠貧困的街道,那裏住的都是與其他倫敦人不同的“一窩可憐的錢販子”xli。他曾和兄弟一起去過馬蓋特,曾經在北海的蒼白淺灘看過那裏的“海”xlii,卻沒有去過更遠的地方。十月初,他晚上去看望老朋友查爾斯?考登?克拉克,後者和小舅子住在克勒肯韋爾(Clerkenwell)。考登-克拉克曾借過一本漂亮的大本早期對開版的《伊利亞特》和《奧特賽》的譯本給濟慈,這是由詩人和劇作家喬治?查普曼翻譯的。

  兩人開始翻閱這些17世紀的書頁。克拉克的朋友《審查者》的明星編輯李?亨特剛剛在《審查者》上出版了雪萊的首本詩集,他已在八月的那期裏稱贊查普曼,儲藏了原文“優質而自然的老酒”xliii。接下來的幾天裏,濟慈自己即將見到亨特,他周圍的空氣中彌漫著發表詩歌然後功成名就的可能。那個夜晚滿懷著他擺脫世俗日常生活、飛黃騰達的希望。通過查普曼了解荷馬也許是個機會。

  濟慈當時想要走近這本書的那種渴望,我們不但可以想見,並且會感觸不已,他在200年前的書頁中尋找確定,汲取古代的精髓。兩人在克拉克的屋裏並肩坐下,“翻到某些‘最著名’的段落,我們在蒲柏的版本中已經零星讀過。”xliv查普曼本人在1598和1616年間也進行了翻譯,不過幾乎可以肯定他不是從希臘文譯過來,而是借助了拉丁文和法語版本。這是與荷馬的反復相遇,他似乎常出沒於當下,查普曼自己有天在赫特福德郡(離查普曼的出生地希欽不遠)遇見了荷馬,他在鎮外的山上散步時荷馬偽裝成了“一陣甜蜜的風”。這對他來說是獲得啟示和發現生命目的的時刻,所以後來他才能夠說:“在那兒在我的身體裏,/的確閃耀著荷馬自由靈魂的一束光。”xlv18世紀並不推崇查普曼的版本。蒲柏稱它“松散而雜亂”,稱查普曼本人是具有“大膽火熱的靈魂,能夠給翻譯以靈魂,就像人們想象之中荷馬在懂事之前親自所作”的“狂熱者”xlvi約翰遜博士棄之不用,因為它“現在完全被忽略了”。xlvii但柯勒律治重新發現了它。1808年,他把查普曼翻譯的荷馬副本寄給華茲華斯的小姨薩拉?哈欽森那裏,她是他所愛之人。“查普曼的寫作和感覺都像詩人,”他寫道,“——就像荷馬住在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時期的英格蘭可能寫出的作品…它的主體是英語的英雄體詩,內容用的是從希臘借來的故事——…”xlviii

  查普曼的距離感、他粗暴的不加修飾,卻比啟蒙運動的千錘百煉更為高明,仿佛他是荷馬居住過的那個古代世界的最後部分,在那之後的世界就被禮貌汙染了。在這裏,浪漫主義者們發現阿喀琉斯是“掌控恐懼的高手”,戰後的戰馬喜歡“讓蹄子涼快一些”。xlix考登?克拉克和濟慈一起弓腰讀著充滿古風的書頁,那裏面一定會有鬼魂跑出來。

  18世紀的古樸現在對兩個年輕人來說卻好像很真實。他們一起仔細閱讀查普曼。“有一個場景讓我沒法不介紹他,”考登?卡拉克後來寫道,

  那是尤利西斯沈船的殘骸,在“奧德瑟斯,”[查普曼對希臘文奧德賽的音譯]的第五卷中,我在閱讀下面的詩行時,得到的回報是他高興的眼神:

  他來了,兩只膝蓋蹣跚,

  曾經有力的手垂下,泡沫沾滿

  風吹過臉頰,呼吸和聲響

  逐漸消逝,倒下、滅亡.

  海浸透了他的心臟。

  這是荷馬和英國詩人最著名的相遇。濟慈讀著、喜悅地盯著,震驚於認可的一瞬,那是希臘人成為anamnesis或“難忘的”,那是穿越迷霧的叢林、發現自己久已渴求的本質。

  在此階段,奧德修斯已經在海上航行了20天,史詩已過去了近200行,他受盡了海神波塞冬有意的折磨。

  正如秋季時,北風吹動平原上的薊叢,它們緊緊依偎著彼此,所以大風用這種方式橫跨大海驅動木筏。l

  海從未像在這些詩裏那樣地瘋狂報復,從未這樣由暴力和憤怒而如此瘋狂。木筏被掀翻、打碎,巨浪敲打著鋒利無比的巖石。這是奧德修斯的巨大考驗之一。他自己的希臘名字中插入了odusato一詞,意為“被恨”,這個形容詞在這次風暴中出現了兩次。他是充滿恨意的大海所怨恨的對象。這是他承受苦難的時刻,他所航行的大海在怨恨自己。

  縱觀《奧德賽》,奧德修斯有很多特點,獨辟蹊徑、別出心裁,有很多技能和天賦,但這裏只有polutlas,這個畏首畏尾、多苦多難的人。只有當女神的鳥和雅典娜自己來幫助他時,他才終於熬到了岸邊。

  這裏是荷馬對奧德修斯從海浪中出現時描寫的直譯:

  隨後他雙膝彎曲

  手和胳膊垂下;因海已害死了他的心。

  使他全身腫脹,而海滲出許多

  滲入嘴和鼻孔裏,接著他不再呼吸不再說話

  只想躺下,軟弱、可怕的疲倦擊中了他。li

  查普曼海浸透了他的心臟這句原文的希臘詞是dedmito,意為擊敗或馴服,濟慈非常喜歡。它來源於動詞damazo,具有非常古老的血統,詞根至少來源於6000年前的歐亞大陸高加索山脈,用以形容動物入侵或根據需要而折曲金屬。它和英語的“馴服”或拉丁語的“domo”一詞同義,用以形容減少、戰鬥中殺死、馴化和支配。但在《伊利亞特》裏,這個詞似乎還有誘惑的意思,或更確切地說,是強奸女孩。荷馬用了同一詞根的詞來指代年輕女孩、敵人、小母牛和妻子。所以在這裏奧德修斯被海馴服,失去了勇氣。海已經折磨夠了他。曾經的英雄如今淪落到小母牛的一樣的地位,他只不過是一具浮腫的行屍走肉,被打垮、被占有和支配。lii

  而蒲柏所用的優雅語言卻很難面對這一挑戰:

  他的膝蓋再也

  無法工作,或維持他的體重:

  腫起的心長嘆;膨脹的身體鼓起:

  海水流進嘴裏、流進鼻裏;

  所有人都疲倦地躺下。liii

  躺在沙發上?你也許會問。

  很多人曾經嘗試過,卻以失敗告終:“因為他的心已被海粉碎,”liv,1919年教授穆雷寫道;“奧德修斯彎下了他的雙膝和結實的臂膀,在與海的搏鬥中筋疲力盡”lv,這是1945年企鵝出版集團戰後暢銷的散文版,譯者是瑞歐;“他那顆心啊,已被鹽水所累,”lvi,1967年偉大美國學者兼詩人裏奇蒙德?拉鐵摩爾這樣翻譯;“海已擊敗了他那顆奮鬥的心”,lvii這是他的繼任者羅伯特?菲戈爾斯1996年的版本。

  濟慈是對的。沒有人能夠超越“海浸透了他的心臟”。也許因為查普曼的翻譯已消化了奧德修斯所遭遇的那個大海的報復本質;理解了他的靈魂已幾乎被淹沒;還沒有丟失荷馬世界主要的身體性,所以奧德修斯的心是受苦的器官;能夠喚起一種屍體被浸漬的視覺形象,這是因在鹽水中暴露過久而脫皮、幹癟、僵屍一樣慘白的形象。查普曼理解了dedmito:奧德修斯被海水浸漬的心臟已被海水抽幹。

  克拉克和濟慈讀了查普曼一整夜,淩晨6點?時候,濟慈回到了他迪恩街的住處——他“充滿塵土、骯臟角落的獸穴”lviii——查普曼在他的腦海中若隱若現。他穿過倫敦回家時,開始構建十四行詩的輪廓,一回到住處就寫了下來。那天早上他出錢請一個男孩把這份手稿送給考登?克拉克,所以後者十點在吃早餐時便已收悉,這份手稿便因此得以保存下來。那頭天早晨的文本用詞宏偉、百回千轉,和通常印刷的版本不太相同。

  《初讀查普曼(譯)的荷馬》

  我曾遊歷過很多黃金的國度,

  也曾周遊過不少輝煌的國家與帝國;

  還曾探訪過許多西方的島嶼,

  天下詩人無不敬服阿波羅。

  久聞有一大片疆域無邊無際,

  是額頭低垂深邃荷馬的統轄領地:

  但卻從未能判斷“人”的真正含義

  直至聽聞查普曼的高談闊論,

  才感到自己猶如置身於這片天空的觀眾。

  有顆新星遊入他的視野,

  或猶如頑強科爾特斯的那雙鷹眼

  與其手下凝視著太平洋

  互相觀望、心生狐疑——

  達利安山頂,一片沈默——lix

  這是濟慈寫的第一首偉大的詩。它也是一首關於“偉大”的詩,不是第一次讀荷馬;甚至不是第一次讀查普曼的荷馬;它講述的是第一次研究查普曼的荷馬,並在零星的段落或片段裏,第一次理解荷馬想表達的意思。那部1616年的大對開本仿佛是一個水族館,濟慈和克拉克在外面懷著驚奇窺視,每每在它的深處發現美麗和珍品時,他們都會相對而視。沒有任何其他版本能給濟慈這種理解古代的深刻視角。禮貌把荷馬修飾成了幸福,但他的本質卻更像是:戰爭、巨大、掙紮著穿過叢林、濃厚而使人心煩,而後啟示的時刻得以展示,進而赦免,仿佛經歷了暴風和戰爭的土地上突然出現了一種平靜祥和景象。人們曾向濟慈保證,荷馬擁有這樣的境界,但他一直沒有在自己所知的譯本中發現過。不過最後在這裏,好像突然達到頂峰的時刻,他的面前展開了一個全新、更加深刻、不可名狀的廣闊景觀。荷馬可能被裝扮成了某種文化便利、一種經典,但事實上他並非如此。他是他性(otherness)本身:沒有教養、普通人、巨大無比、充滿野性。

  濟慈犯了個錯誤:第一次看到太平洋的人是瓦斯科?努涅斯?德?巴爾博亞而不是科爾特斯。濟慈沒有修改這一點,但是他準備出版時,他確實修改了一兩個詞,最重要的是第七行。在十月初、他得到啟示之夜第二天的首版寫著

  但卻從未能判斷“人”的真正含義

  這是詩的核心,拒絕自己接受的教學和學問,以查普曼帶給他的浩大新認識代替之。在出版時,他改成了

  但卻從未呼吸到它的純凈與安詳

  這更有禮貌,卻並不完全符合本詩其他部分想表達的意思。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從蒲柏的《伊利亞特》裏借用了動詞和關鍵的形容動詞:

  歡呼雀躍,軍隊整齊地坐成一圈,

  耀眼的大火照亮了所有的地面。

  月,夜輝煌的明燈,

  從湛藍純凈的天空灑下她神聖的光芒,

  沒有一點聲響擾亂這深沈的安詳... lx

  濟慈已近21歲,即便這首十四行詩宣布了他對荷馬深度與存在的新發現,也並沒有擺脫那18世紀的傳承。

  雖然如此,這首十四行詩依然讓你突然感到一種降臨豐饒世界的感覺,是濟慈宇宙結構的突然轉變,超越了他感到被困住的單調乏味。濟慈在這14行裏扮演了每個人:天文學家、濟慈自己、查普曼、荷馬、科爾特斯和“其手下”。一切都在提高和擴大的啟示時刻共存。在荷馬的作品裏,蒲柏發現了火,濟慈則發現了寬宏。這種寬宏正是後來他詩歌裏的東西,一種私人的、溫柔的壯美,那種神勇的內心常常感受到的痛苦,就像在荷馬的作品裏,愛與死亡往往形影不離。

  荷馬,或者至少是荷馬的觀念,為濟慈的詩提供了靈感。敵對的保守黨《布萊克伍德雜誌》審稿人開始稱他“操倫敦腔的荷馬”lxi,但在《恩底彌翁》——濟慈寫查普曼十四行詩時在構思、第二年春天就開始寫的長詩——裏,他根據那一晚和考登?克拉克的經歷塑造了核心短語。人們記得這首詩的開頭:

  美麗的事物永遠令人喜悅:

  它的可愛與日俱增;它永遠不會

  變得虛無;但它仍將為我們

  保留一處安靜的涼亭,充滿

  甜蜜的夢、健康和安靜的呼吸。lxii

  這樣的詩歌是香膏,如安德魯?莫森所說,甚至是良藥,是濟慈如今想要放棄一切成為詩人的磨練。lxiii濟慈繼續描述世界上美的表現形式,它在“古老而年輕的樹木”中提供的安慰,“水仙/和它們所在的綠色世界裏,”小溪和陰涼的樹林,“美麗麝香玫瑰的花朵遍地。”但隨後,這首詩第一部分的中心,沈浸在莎士比亞甜蜜抒情詩的回憶中,荷馬低沈地出現了,一種突然的人性,想象中的美麗宏偉,環繞著遙遠的過去:

  這也是,我們為偉大的逝者

  所能想象的,註定的宏偉lxiv

  荷馬是真與美的基石,濟慈高興地說,“我們”想象了他的詩歌。荷馬能擴展你的生命。荷馬的寬宏跨越了人類時間和人類心靈的全部寬度,荷馬活在每一個願意參與之人的心中。荷馬性便是人性。裏奇蒙德?拉鐵摩爾在19世紀40年代後期翻譯了《伊利亞特》一個偉大的譯本,當他被問到“怎麽想到再次翻譯荷馬?”時,他通常給出的答案是:“如果你還覺得有問這個問題的必要,那你就不會知道答案了。”lxv為何又寫了關於荷馬的一本書?為何去散步?為何啟航?為何跳舞?又為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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